◤文/特約作家──Melody
台灣牛肉麵主要可分為紅燒與清燉兩大料理方式。紅燒多以豆瓣醬、醬油與辛香料調味,將牛腱、牛腩等部位燉至軟嫩,湯色較深、滋味濃厚;清燉則以牛肉、牛骨搭配蔥、薑等材料熬湯,著重清澈湯色與牛肉原味。兩種湯頭還可依店家手藝搭配寬麵、細麵、酸菜或辣油,呈現不同層次。
若回到早年的農業社會,牛肉並不容易出現在許多台灣家庭的飲食之中。牛隻協助耕田、載運,務農家庭珍惜牠們的勞力,因此形成不吃牛肉的習慣。民間流傳的「毋食牛犬,功名不顯;食了牛犬,地獄難免」,也留下昔日人們看待食牛的複雜心情。
不過,不吃牛並非所有人的共同習慣。日本時代,隨著日本人的飲食影響,台灣已逐漸出現食用牛肉的風氣;1949年後,來自中國各地的移民又帶入不同的麵食、燉肉與調味方式。為了謀生,也為了重現熟悉的家鄉味,不少人在眷村、市場與街邊賣起麵食。麵粉進了灶間,牛肉下了鍋,一碗既能果腹又能寄託鄉愁的牛肉麵,也逐漸煮出台灣自己的模樣。
岡山與台南,各自訴說紅燒的起點
這碗麵究竟在哪裡誕生,至今沒有公認的唯一答案。歷史學者逯耀東提出的說法,將川味紅燒牛肉麵與高雄岡山的空軍眷村連在一起:來自四川的軍眷以岡山製作的辣豆瓣醬燉煮牛肉,將家鄉口味與台灣取得的食材重新組合。美食家梁幼祥則從台南既有的食牛文化與牛肉湯談起,認為台南也可能是紅燒牛肉麵形成的重要地方。
兩種說法留下的共同線索,是人們帶著熟悉的味道落腳,再用手邊的材料重新烹煮。豆瓣醬入鍋炒香,牛腱或牛腩慢慢燉軟,肉香融入湯中;麵條撈起後沖入紅湯,再撒上蔥花、搭配酸菜。所謂「川味」,到了台灣,也逐漸發展成自己的樣貌。
另一條風味則走向清燉。戰後來台的甘肅回族穆斯林帶入清燉口味的蘭州牛肉麵,因此早期一些清燉牛肉麵店會標示「清真」。清澈鮮香的湯頭與濃郁紅燒各有擁護者;後來店家又依自己的手藝調整牛肉部位、麵條粗細與湯頭濃淡,讓台灣牛肉麵愈來愈難以用單一配方定義。
桃源街的麵香,走進城市日常
台北的牛肉麵記憶,常與桃源街及中華商場相連。戰後移入台北的人們在桃源街一帶落腳、販售家鄉麵食,全盛時期曾有十餘家川味牛肉麵店比鄰而居,不少店家以「牛肉麵大王」為號,逐漸形成知名的牛肉麵街。
1961年落成的中華商場,由八棟三層樓建築組成,也匯集了來自不同地域的飲食。商場二樓曾有不少牛肉麵店,其中價格較低的牛肉湯麵,更是學生、公務員等外食人口熟悉的一餐。1992年,中華商場配合市區重劃與捷運工程全數拆除,昔日麵館林立的景象,也留在許多老台北人的記憶裡。
目前在台北西門町萬年大樓裡的「老山東牛肉家常麵店」,其創辦人1949年來台後從推車賣麵起家,至今仍以手工刀切麵與牛肉湯吸引食客,也受到《米其林指南》推薦。從老店裡的一碗手工麵,到下班後隨手走進的街角麵館,牛肉麵早已不只是某一群人的鄉愁,也成為台灣城市生活的一部分。
全台名店各自煮出地方風味
牛肉麵的版圖並不限於台北。桃園中壢的牛肉麵發跡於新明市場一帶,地方更將牛肉麵列為「中壢三寶」之一。「新明老牌牛肉麵」與「永川牛肉麵」都是當地廣為人知的老店,一碗碗紅燒牛肉麵,也讓中壢逐漸形成自己的牛肉麵記憶。
來到台中,「可口牛肉麵」以三十餘種中藥材熬煮紅燒湯頭,紅燒半筋半肉牛肉麵受到《米其林指南》推薦,並列入必比登推介。南台灣則有高雄鹽埕的「港園牛肉麵」,其中牛肉燥與牛肉塊拌入麵條的牛肉拌麵,是店裡受到推薦的代表料理。沿著南迴公路抵達台東太麻里金崙,「鼎倫牛肉麵」則以濃郁的牛肉麵受到食客喜愛,也入選台東縣政府推廣的「台東100碗」。
從都會商場、市場老店到東部小鎮的麵館,各地店家用不同湯頭、麵體與配料,說明牛肉麵早已越過最初的眷村範圍,在全台各地落地生根。
一碗麵繼續端出新滋味
2005年,台北市政府首度舉辦「台北牛肉麵節」,透過競賽、票選與美食活動,讓不同店家的手藝有了交流舞台;2006年起更以「台北國際牛肉麵節」之名擴大舉辦。紅燒與清燉之外,番茄、蔬菜與各式香料也進入湯鍋,麵體、牛肉部位與調理方式不斷變化,還發展出冷凍與常溫調理產品,讓一碗麵有了更多抵達食客的方法。
牛肉麵也持續走向海外。2026年,僑務委員會辦理「台灣美食國際巡迴講座」及結合華語教學的巡迴活動,規劃9條路線,前往18國、58個地區舉辦115場活動,牛肉麵也被列為華語教學食譜之一。巡迴足跡涵蓋柏林、雪梨、馬尼拉等城市,其中柏林場由台灣主廚示範牛肉麵與鹽酥雞,讓海外民眾透過味覺、料理方法與華語教學,認識台灣飲食文化。
對初次品嘗的人來說,它或許先是一碗湯香濃郁、麵條有勁的熱食;再聽見岡山眷村、台南食牛文化、台北麵館,以及散布各地的老店故事,才會發現碗裡還盛著許多人遷徙、安身、謀生,以及重新做出家鄉味的經過。
一碗牛肉麵沒有停止變化。各家的湯色深淺不同、調味輕重各異,卻都等著食客坐下來,趁熱吃麵、喝湯。當年的異鄉滋味,就在一次次開火與上桌之間,逐漸煮成台灣人熟悉的味道,也讓更多海外食客循著香氣,認識這座島嶼包容交融的飲食文化。
